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拉麵任我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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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我向來以為,麵食是最能見出人情的一類東西。它不必像山珍海味那樣擺出大陣仗,也不必像燕翅鮑參那樣講究排場;一碗麵端上來,熱氣一升,湯色一現,麵條在碗中略略蜷著,便已經把一個地方的性情說了七八分。拉麵尤其如此。它的身世原不算單純,從中國麵食而來,到了日本,經過幾番揣摩、幾度修飾,倒像一位留過洋的人,回國之後改了衣冠,說起話來仍帶些故鄉口音,卻已完全是另一番風度了 。   我第一次在日本認真吃拉麵,是在東京。店不大,座位也不多,客人進門便低頭吃麵,彷彿大家都知道,拉麵這東西最怕一個「慢」字。湯一旦涼了,麵一旦久了,便失了精神。店主是個寡言的人,問我口味如何,我說想吃清爽些,他點點頭,替我選了醬油湯底。那湯端上來,色澤並不濃豔,卻很有分寸;醬油的香氣先到,雞骨與昆布的味道隨後跟上,像一位說話得體的人,先寒暄,後入正題,不急不躁。麵條則頗有筋骨,咀嚼之間,能覺出麥香與彈性,這在一碗麵裡,已算得是相當周到的安排 。   東京的拉麵有一種含蓄的好。它不主張驚人,不追求第一口便叫人瞠目結舌,而是要你吃到第二口、第三口,慢慢覺出它的耐心。這與東京這座城的性格頗相近:繁忙歸繁忙,秩序總還在;人多歸人多,分寸總不失。有人喜歡濃烈的滋味,認為非要大魚大肉才算過癮;我卻覺得,真正耐吃的,往往是這種不張揚的東西。它像一位老派朋友,平日不多話,關鍵時刻卻很可靠。   到了北海道,情形便不同了。札幌的風是硬的,雪也是硬的,因此拉麵也做得厚重些,仿佛非如此不足以抵禦寒意。味噌拉麵一端上來,湯面上浮著油光,蒜香與味噌的濃味撲面而來,先聲奪人,倒也不算失禮。我在店中坐下,老闆娘提醒我:「趁熱吃,麵吸湯,冷了便差了。」這話極平常,卻是肺腑之言。麵食最怕拖延,拖延則麵失其筋,湯失其氣,吃起來便像一封字跡模糊的信,意思還在,神采已少了許多。   札幌的味噌拉麵有一種實在的熱乎。它不是溫文爾雅的熱,而是直接把人從寒氣裡拉回來的熱。豬油的潤、蒜末的沖、炒蔬菜的焦香,一樣不肯少,似乎生怕你嫌它不夠厚道。我吃到額角微汗,忽然想到,人在冬天裡,對食物的要求其實很簡單:只要能把身子安頓好,味道反倒是其次。這種時候,一碗麵所提供的,不只是滋味,還有一點近乎慈悲的安慰 。   東北一帶的拉麵,又另有一番姿態...